【燕洵x宇文玥】画地为牢(上)

伦敦不下雨:

翻出了很早的摸鱼填了点土
他们属于彼此,ooc属于我
时间线走冰湖后
雷,无逻辑,慎入、慎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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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沉沦在黑暗中。
咕噜。
他听见水的声音,细小的气泡从深处冒出来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深处的水压挤压着他的胸膛,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,张开嘴涌入的却是大口的空气。

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,救他的人姓越,她让他称呼她为越姑娘。
越姑娘的医术不算精湛,但偏偏将他从阎王那儿抢了回来。
他本就身带寒疾,身上的箭伤又伤及根本,即使救回来了也命不久矣。姑娘的父亲来过几次,看了他的状况都是连连摇头说救不了救不了,偏偏那越姑娘不信命,说他是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,不能随便死了,每日就用采来的灵药吊着。
他自然知道自己伤的多重。
他倚靠在榻上,略显无力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。
一处,两处,三处……腰间,背后,胸腹……小的擦伤大的刀伤,狰狞地盘踞在这具身体上。手指最终虚虚停在了胸前,那是一处几乎要了他命的箭伤,每次给他换药,越姑娘都要感慨一句他真是福大命大,伤成这样都能活下来。
他皱着眉头,又一次尝试着回想起这些伤是何处受来的,良久终是一无所获,悻悻作罢。
收留他的越姑娘说,你不记得你的名字,平日里我和爹爹又不能总用喂称呼你,就先叫你阿越吧,如何?
他怔愣片刻,点点头。
越姑娘见他应允,两道柳叶似的眉弯起来,眼睛也笑成了月牙儿。
她唤了他几声阿越,他应了一句,恍惚觉得那越字甚是耳熟,寻思半晌仍是无果,只道大约自己原来的名姓中有此一字。


越姑娘是燕北人,乱世起硝烟,为了不被卷入战争,她的父亲带着她躲入了这深山中,可越姑娘是个闲不住的主,那日正是她偷偷溜出去,才撞见了伏在雪地里的他,衣衫上染着大片的血,身后留下的脚印已经快要被大雪淹没。
越姑娘动了恻隐之心。
几里之外是极大的一片冰湖,她听说不久之前那里爆发了一场惨烈的战事,她想他或许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。
他是燕北人,还是大魏人?
越姑娘在他身边蹲下,小心地将他翻过身,露出一张即使沾染了血污仍不减清俊的脸。
真好看的男人。
她碰了碰他裸露的指尖,冷冰冰的像块寒石,她被冻地缩回手,视线在他腰间背后逡巡,那儿有几处颇为严重的刀伤,深红的血浸透了厚厚的护腰,在寒冷的气候下凝成一片艳色的霜。
她咬着嘴唇,手腕一番,两指搭在他的腕上。
脉象沉而无力,已是难以回天之兆。
她知道,若是自己走了,不消片刻他就要死在这雪原上,成为野狼的口粮。
她不愿意他就这么死了,她觉得他该是个极其优秀的男人,籍籍无名地死在雪地里着实凄惨了些。
他要救他。
她也救回了他。
他醒的时候越姑娘正在屋外捣药,听到屋里的声响,她扔了药杵就冲了进来,昏迷了近半年的男人伏在床边,地上是他碰倒的药瓶。
越姑娘站在门口,她看见那人慢慢抬起头,幽深无光的眼睛向着这边看过来,他张嘴,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沙哑声响低低地响起来。
他说,请问,现在是什么时辰。
他的手颇为无助地沿着床边摸索,他问她,现在何时。
越姑娘捂着嘴,不敢相信这个事实。
他的目盲了。
越姑娘觉得可惜,这样一个如松如竹的俊秀男人,竟是个瞎子。
但是他并不觉得懊丧。
他很快习惯了黑暗,习惯了那不时前来造访的疼痛,他寂静地隐忍着,即使痛到神识涣散也没有发出一声呻吟。
仿佛他早已习惯。
他隐约觉察到过去的记忆对他很重要,他试图拼凑那些碎片,然而愈是沉思那记忆愈发藏往深处,他坐在榻上,目光遥遥地不知看往何处。


越姑娘的父亲说,就你那时的情况,能救活你,不是那丫头本事多大,而是你的求生之心,生生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他摇摇头感叹,说一个人,若是他真心不想活了,哪怕是再好的药材,也留不住他的命。
阿越的耳朵动了动,藏在被子下的手无措地蜷成拳头。
他是为什么要坚持着活下来?
胸口空落落的,忘却前尘的他脑海中一片空茫,无措地捏紧了被面。
他这么顽强地活下来,应当是有放不下的人,放不下的事。
可他全然不记得了。


越姑娘说,想不起来也没关系,我养你啊。
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给他喂药,话音未落,他猛地咳嗽起来,苍白的面颊因着剧烈的咳嗽微微泛起红潮,倒是更多了一分人味儿。
越姑娘把汤匙搭在碗沿,素手抚着他的后背,咳嗽声渐渐小下来,他微微侧过头看她,嘴角提起一抹笑,摇摇头说我怎么受得起。
越姑娘的动作停顿了片刻,他敏锐地觉察到了,却不点破。
他听到越姑娘详装无事的声音,她拍拍他的后背,说本姑娘给过你机会了啊,是你不要的。
他听到她声音里极为细小的哽咽。
他并不是木头,越姑娘那点小心思他早早有所觉察,只是那又能怎样,他感激这家人,却无法因此回应她的感情。
他始终觉得,在他的过去,曾经有过很重要的人,重要到即使他不记得那人的名姓音容,仍会觉得心痛。


这里还是来兵了。
越姑娘的父亲十分惶恐,越姑娘也慌乱不已,重伤未愈的他坐在屋里,听着门外兵甲交加的碰撞声,然后门被人粗暴地推开,雪花挟着寒风灌进来,他几乎是瞬间打了个激灵,身体深处的痛又漫上来,仿佛骨头被一寸一寸捏断,再一寸一寸被重塑。
他靠墙坐着,手指掐着身上的被子,痛得冷汗津津。
后头的越姑娘粗略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妙,虽说之前被委婉地拒绝了,但感情这种事哪是说不喜欢了就能不喜欢的,她看着他骤然苍白的面色,心里一抽,焦灼地看着拦在面前的高大身影。
身前的人如同一座高墙,冷硬地伫立着,屋里人抖得愈发厉害,越姑娘看他许久不曾动作,头脑一热竟是站了过去,悍然无畏地挡在了门前。
那人阴鸷的视线从屋里的人身上收回来,转看向她,多年的征战让他身上多了一股杀伐之气,只一眼就看得越姑娘腿脚发软没了底气。
“将……将军,阿越他受不得寒……”
她鼓足了勇气,却见那将军眯起了眼睛,面色不善。
“阿玥?他竟连名字都告诉你了。”
越姑娘一怔,扭头看着屋里的男人,他被病痛折磨地头脑昏沉,面色愈发惨白,嘴唇都隐隐泛出了青色。
“你认识阿越?他是你朋友么?”
她咬了咬嘴唇,小声问他。
那将军又看向屋子里的人,而后慢慢地勾起一个笑容,神色莫名。
他说是啊,他是我相交多年的“朋友”。
少女心底仍有些惴惴不安,她小心看了眼屋外森严的守卫,挣扎片刻仍是将他引了进来,然后迅速地关上门,隔绝了屋外的风雪。
他仍是痛得厉害,越姑娘跑过来,从玉瓶里倒了颗药丸喂给他,直到他惨淡的面色逐渐转好,那将军站在桌边,安静地看着这边的动静。
寒痛被压制住,他颇为不易地坐直了身体,勉强一笑,说,多谢了,越姑娘。
越姑娘没回答,她扭头看了一眼黑衣的将领,凑到他耳边,说,阿越,有人来找你了。
她压低了声音提醒他,敌我未辨,你什么都不记得了,小心为上。
她说的很轻,但几个关键词仍是被一旁那一直默不作声的将军捕捉到,他眉头一皱,心思百转千回间得到一个惊人的结论,这个可能性让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陈,喜怒不知。
床上的人茫然地睁着眼睛,他知道越姑娘身边多了一个人,却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敌是友,若是敌,以他现在的情况断然无法逃走,若是友,他又该如何解释他的全然不识。
他咬了咬嘴唇,难堪的沉默在屋里蔓延,气氛一时僵持。
而那将军突兀地笑了,面前人沉默的态度,让他肯定了那个结果。
他走近他,而他两手撑着床沿,微微仰着头,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,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。
他问他,你不记得了?
他清楚地看到床上那人面色僵硬了一瞬,而后抿着嘴唇点头。
他突然就笑了。
那将军靠近了些,他低下身子,说,宇文玥,你的名字是宇文玥。
他拉起他的手,在他忍不住缩回去之前落指,写下了那三个字。
宇文……玥……
阿越,或者说是宇文玥恍然,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对阿越这个名字有着微妙的熟悉感。
他点了点头,心底的戒备松了一些,他抿了抿嘴唇,小声又问,那你呢?
那将军看着他,漆黑的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良久,久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问错了什么的时候,冷冷的男声在耳边响起。
他说,我是燕洵,这下可别忘了。
燕……洵……
描摹着掌心的笔画,他小声重复了一遍,然后缩回手握成拳,如今目盲,他自然看不到一旁越姑娘瞬间惨白的面色。
她是燕北人,自然知道当今的王姓甚名谁,也知道大魏如今领兵的将军叫什么。
宇文玥!他竟是宇文玥!
她救了的不是普通的兵!是敌国的将军!而她竟还……对他动了心!
燕洵看了她一眼,将她心中的山呼海啸猜了个十之八九,不由得露出一个冷笑,越姑娘瞥见了,身形愈发不稳。
救了敌国的将军就罢了,还被当今的王上抓到。她不后悔那天的一时心软,她并不畏死,只是想到因为她的一时莽撞可能要连累父亲丧命,就不由得嘴里发苦。
她看着燕洵,神色哀戚,单薄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就要在他面前跪下,燕洵一直分心看着她,见她就要说什么,一个眼神便将她喝止了。
越姑娘噤了声,鹿一样的的眼睛圆睁着,疑惑而不安地看着他。
她脑袋乱成了一团浆糊,不明白年轻的王的意思。
燕洵没有再管她,他在宇文玥身边坐下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,近到可以数清他的睫毛。
燕洵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让宇文玥觉得不适,他微微后退了一点,燕洵一下子抓着他的手臂。
他的动作僵住,眼睫轻颤,眼睛就这么直愣愣地“看”着他。
这般无辜的模样燕洵是第一次见,宇文家带着鲜卑的血统,宇文玥自然继承了父族的优势,高鼻深目眉眼清秀,脸庞轮廓也是鲜明凌厉,偏偏那一双眼睛生的温润无比,抬眼看人的时候柔顺的要命。
长安为质流连烟花巷尾时,他曾听过不少权臣的风流往事,依稀记得谁说过,柱国大将军的夫人,宇文玥的生母,是一位倾城的美人儿,那时他尚不屑,想着再美哪能美过他的母亲白笙,如今瞧着宇文玥这幅模样,他倒是难得的认可了那句话。
燕洵扯住他的手臂,说,你的病这里治不了,我带你回去,城里的大夫有更好的方子。
宇文玥抽不回手,也没有立刻答应,他隐约觉得自己和这个燕洵的关系并不是朋友那么简单,但是他又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个人,只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得紧,仿佛他曾经喊过无数次似的。
燕洵知道他心里仍存着防备,但是他笃定宇文玥最后会答应和他走。
失去了记忆,没有了月卫,如今他燕洵是宇文玥与过去之间唯一的锁链,若他还是宇文玥,断不会放弃这个机会。
宇文玥垂眼思考,他还不能全然地信任燕洵,只是若要让记忆自然恢复,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,更何况,若是运气不好,一辈子记不起来都是可能的。他不想浑浑噩噩过后半生,只能选择暂且相信他。
他捏了捏被角,这点小动作自是落入了燕洵的眼中。
燕洵熟悉这个动作。
宇文玥这人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,要摸清他的心思还要从其他地方着手,比如手指,比如耳朵。他在紧张不安的时候会下意识捏袖子捏玉坠,害羞时脸色不变耳朵却会一点点红透。燕洵曾拿这些取笑他,被宇文玥以切磋为名小小教训了一次,从那以后就只在心里偷着乐了。
再次见到这些小动作,燕洵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。
他与他相交十年,曾经燕洵也认为自己对他十分了解,直到九幽台之后他才明白,或许他对宇文玥,一无所知。
他恨宇文玥,即使知道九幽台监斩是皇帝的命令,即使知道他曾数次提醒他皇帝对燕世城起了疑心,提醒他快点儿回燕北,即使知道逃亡之时那一支冰雪箭并非出自他手,即使知晓宇文玥别无选择,他仍是恨。
他想宇文玥你怎能如此。
宇文玥怎能站在他的对立,怎么能一次次阻止他,否定他。
他在莺歌苑蛰伏了三年,那三年宇文玥寄来的信他一封一封放着,却一点也没有动过拆看的念头,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淡,却又在听闻宇文玥和襄王元彻那些流言蜚语时恨得要命。
他想,你与襄王志同道合,那我呢?
明知道是自己先放弃这段友情,却固执地将过错加诸在宇文玥身上,仿佛他除了仇恨,再没有多余的感情。
可千丈湖一箭穿心,又冷眼看宇文玥落入冰湖生死不知,心里却无法欢喜。
宇文玥是死了么?
他死了么?
西凉王在营帐里坐了一夜,派去打捞尸首的人一无所获的回来,他们都说宇文玥该是早已葬身鱼腹,但是燕洵不信。
他说宇文玥一定没有死。
他派下重兵搜寻千丈湖方圆百里,说活要见人,死……他咬了咬牙,嗫嚅着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下一句。底下听令的将军面面相觑,不明白为何宇文玥死了,自家王上会露出那种绝望的表情,像是失去了什么所爱之物。
因为千丈湖之事,他与楚乔生了嫌隙,穿着软甲英气勃勃的女子抱着破月残红两把剑,冷眼旁观他的疯癫,她看着他斥走第四位来劝谏的将军,冷笑一声道西凉王何必惺惺作态,他那样的身子骨,受了你一箭又落了冰湖,神仙都救不起来,你又何苦为难他们。
宇文玥已经死了!
她刻薄地戳开一切,看着燕洵露出既痛又茫然的神色,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,只觉得悲哀到了极点。
她说,若他还活着……
话说到一半突然哽咽,半晌又突兀地笑了一声,摇头道他又怎会活着。
她说燕洵,害死他的人,你我都有份。
营帐里西凉王的眉眼隐没在阴影处,她不知道他是否为他曾经的挚友之死落下过一滴眼泪。


宇文玥死,襄王元彻暴怒,挥兵直取燕北。而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失望,楚乔也终于离去,带着她的秀丽军雄踞一方,称秀丽王。
楚乔离去之后,西凉王愈发喜怒无常,除了几位元老人物,手头谋士皆是战战兢兢,生怕触了他的霉头。
距离冰湖剧变已经近一年,这一年里燕洵多次对上元彻,因为宇文玥的死,元彻对他抱的是不死不休的念头,而他对元彻也没什么好印象,骁骑营数次与黑鹰军交手,正是针尖对麦芒,彼此皆讨不了多少好处。
几次下来,战事就这么僵持了,燕北境内,两军对垒,却是谁也没有动手,秀丽王随处燕北,却摆明了不想掺和这场战争,带着她的秀丽军冷眼旁观。
冰湖之后一年零一个月,手下探子来报,说是有一女子,曾于千丈湖地域处救过一个重伤难治的男人。
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西凉王久久没有回应,来报的探子惶恐不安地抬眼,却见西凉王像是终于回了魂,他快速地安排了之后的事宜,让那探子带路,领着一队亲兵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里。
直到真的见到那人活生生地在他面前。
他曾如此焦急地寻找,再见到了却又不知如何开口,自九幽台之后两人的关系陷入了冰点,还在长安的时候,宇文玥来看他,那时候他满心装着仇恨,对着他也只有刻薄的话语,他看着他愧疚,看他委屈却兀自掩饰的模样,心底是恶毒的快意。
恨得太久,到现在他竟忘了两人正常相处时应当是什么样子的。
直到那女子告诉他,宇文玥失忆了。
他蜷缩在榻上,露出来的那张脸苍白的惊人,倒不像战场上与他平分秋色的凌厉将军了。
但燕洵却隐约觉得欢喜。
他想他不要恨宇文玥了,取了他的命他终究也是要痛彻心扉的,而燕家的亡魂,燕家的公道,他会从狗皇帝那儿一个个讨要。
他想,没有了这些阻碍,他们是不是能重归于好。
所以他说,宇文玥,跟我走。
宇文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他沉默良久,终是颔首答应。
意料之中的结果。
宇文玥向越姑娘道了谢,不知为何想,往日里总是咋咋呼呼的女孩子如今安静地要命,若不是还能嗅到她身上惯带着的药香,他怕要以为她已经出去了。
他已经麻烦了越姑娘太久,那些灵药对她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,他拉了拉燕洵的袖子,皱着眉头想说什么。
燕洵自然明白他的意思,但他却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,看着宇文玥咬着嘴唇,惨白的唇上都被咬出了血色。
他叹了口气,想着这人还是这样,死犟的脾气。
随手将钱袋放在桌上,他脱下身上的大氅将宇文玥裹紧,对方无措地睁着眼睛,手指攥着柔软的狐裘,燕洵弯下身子,手臂勾住他的膝弯和后背,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使力将他抱了起来,盲眼青年只觉得身子一轻,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搂住他的脖颈。
你做什么!
宇文玥恼怒地喝了一声,但他旧伤未愈软弱无力,连挣扎都做不到。
燕洵低头看他,他面露薄怒,耳根子却烧的通红。
这是他三年前熟悉的那个宇文玥,不是九幽台上冷酷无情的宇文玥,也不是战场上与他针锋相对的宇文玥,他还活着,他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。
他抱着宇文玥出去,在燕北士兵错愕的眼神下命令道,备马,回城。


宇文玥的情况十分不妙。
路上他将他用狐裘护得很好,却还是让他受了寒,未到红川城,人已经陷入了昏迷,守候在城外的仲羽见到燕洵亲兵,手一抬下令开城门,疾风四蹄不停,带着人快速向着行宫而去。
马在温泉宫停下,燕洵将他从马上抱下来,宇文玥身上冷得厉害,他知道他寒疾又犯了。
宇文玥的寒疾自胎中而带,幸而他生于宇文门阀,才有足够的灵药养着让他平安长大。燕北本就苦寒,落入冰湖更是加重了他的寒疾,燕洵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一手促成的,悔也无用。
温泉宫雾气蒸腾,燕洵将他揽在怀里,手脚利落地为他除去外袍,仅着亵衣泡入热汤中,池壁光滑如镜,宇文玥身子虚软就要向下滑去,燕洵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膀,犹豫片刻脱了外衣也泡了下去,让他靠在胸前。
仲羽带着大夫匆匆赶来,提着药箱的大夫呵着白气,见到温泉中相依的两个人影后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气,哆哆嗦嗦就要跪下,被燕洵厉声喝止。仲羽聪慧,低声将燕洵的意思吩咐给他,大夫佝偻的身形抖了抖,哆哆嗦嗦地挪到池边跪下,头都不敢抬。
燕洵抓着宇文玥的手腕,将自己的手垫于其下,免了他与冰冷石面相触。
大夫颤颤巍巍地伸手为宇文玥把脉,他并非军医,自然未见过一年前叱咤风云的地方将领,只以为这是自家王上的新宠,而此刻宇文玥长发披散靠在燕洵怀里,只露出半张清俊的脸,交于西凉王手上的腕子皓白,大夫更是不敢多看。
他将手指搭在宇文玥脉上,几息过后,原本慌乱的面色渐渐沉凝下来。
他又探了一会儿,终是在池边跪伏下来。
他说,王上,恕老臣直言,此人,救不了。
燕洵面色剧变,隐隐有着暴怒的趋势,那大夫顶着杀气满头冷汗,说不是老臣不想治,是老臣技艺低微,治不了。
他说这位公子的病应是娘胎里带的,若是好生养着,尚有二三十年可活……他停顿了一下,小心看了眼燕洵的面色,又说,只是,这位公子应当是受了什么变故,沉疴又起,且来势愈凶……若以灵药吊着,或许能保一两年……
他跪在那儿说完,感受着殿中顿时沉凝下来的空气,暗自哀叹时运不济,今天自己大抵是要交代在这里了,却没想到君王一脸山雨欲来,却是不发一言。
他不敢去拭额上的冷汗,眼珠一动,余光瞥到西凉王小心地将那人手腕放入水中,心中一惊,仓促移开视线。
燕洵并没有为难他。
长安的时候他就知道宇文玥的状况,带他回来的时候他也明白宇文玥的情况可能会更差,只是没想到,留给他的时间竟然只有一两年。
宇文玥静静沉睡着,燕洵知道,以他的聪慧,肯定早就觉察到自己命不久矣。
即使如此,他也是跟自己来了,他赌上自己的命,来求一个过往。
一个燕洵不愿意告知他的过往。
他将他拥住,温泉将他的皮肤泡的很暖,燕洵却知道他骨子里仍是冷的,沉疴痼疾,又岂是轻易便可拔除的,权倾朝野的宇文泰尚且做不到,更何况他燕洵。
他将大夫打发了出去,只说一句,只要能保住他的命,库中奇药,随你调取。


燕洵总是想起那一望无际的冰湖,想起被燕北士兵围困的白衣将军。
他自私、卑劣、不择手段,他亲手下令围困宇文玥,使车轮战,投石逼迫,那一箭也是由他亲手射进他胸口,穿心而过,他眼看着他虚弱无力地跪倒下来,斑斑血迹将半身染得脏污不堪。
曾经最干净的,洁癖的宇文公子,一身狼藉倒在冰面上,铁蹄将冰面踏碎,涌上来的湖水一点点将那濒死的将军吞没。
他是真的想要他的命。
可跪在雪地里,白衣染血眼神绝望的宇文玥,却是他这一年多来最深刻恐惧的梦魇。
燕洵低头,宇文玥仍神识未清,面色沉静,及腰的黑发在温泉中柔柔地铺散开来,他莫名就想到,那日他落进水中,追下去的楚乔所见的是不是这幅光景。
他拥紧他,嘴唇轻轻落在宇文玥的额头。
他说,宇文玥,我不要你的命了。
我要你活着。


第三日傍晚,宇文玥悠悠转醒,身边没有动静,他也不知道燕洵在不在,嗓子并无干痛的感觉,说明这段时间他被照顾的不错。
他迫不及待想找燕洵,他被过去困惑了太久,而燕洵是他目前唯一的钥匙。
他不知道燕洵喂他喝了些什么药,虚弱了大半年的身体较之前更有力一些,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,没有听到有谁过来的声音,摸索着床沿便要走下去。
屋底地龙正旺,赤足踏上去并无寒冷之感,他扶住床沿稳住身子,小心地在屋中摸索起来。
桌子、椅子、书架、瓷器……他摸索着走了一圈,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屋内的图景,一刻钟过后他便成竹在胸,下脚不再犹犹豫豫。
他走到桌边想要那水杯,手一抬碰到的却是温暖的布料。
“……燕洵?”
他眨了眨眼,疑惑地出声询问。
“是我。”
燕洵顺势抓着他的手,将他带到凳子前坐下,壶里的水在炉上温着,燕洵将它取下来,倒了一杯水推到宇文玥手边。
触到微凉的杯壁,手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尔后又试探地摸到了杯子,他端起它,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,燕洵看着他,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。
昏睡的几日里他给他灌了不少灵药,可目前来看宇文玥的身体状况仍是不容乐观,一圈走下来额上已覆了一层细汗。
他一直都在屋里,看着宇文玥醒来,在屋内摸索了一圈,他看着他从懵懂谨慎到后来的胸有成竹。
青山院掌控谍纸天眼,作为继承人,宇文玥从小经受谍者训练,即使失去了记忆,那幼时的苦练也已将它变成本能,燕洵清楚,若不是屋内熏的香与他殿中一致,即使他不动宇文玥也能察觉。
他与楚乔一样,都是优秀的谍者。
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,他的过去只剩下了燕洵,燕洵知道他并不全然信任自己,但是无妨。
他伸手将他垂下的发丝撩到耳后,宇文玥下意识躲闪了一下,其后有些难堪地僵住身子任他动作。
“燕洵……”
他讷讷地叫了一声,欲言又止。
“抱歉,习惯了。”
燕洵像是十分无所谓地将手收回,他说你不用这么害怕。
他知道宇文玥明白,他从来都是那么聪慧。
他满意地看到宇文玥咬了咬嘴唇,露出些许歉疚的神色。
从前的宇文玥总是将情绪埋得很深,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捉摸不透,而现在的宇文玥却全然如同一张白纸,极力掩饰却仍在他燕洵面前露出最真实的情态。
他暗自鄙夷自己卑劣的行径,却享受宇文玥的亏欠与退让,正如被困在长安那三年。
宇文玥垂下眼睑,手放在腿上,安静地如一株滴水观音。
燕洵拍了拍他的后背,他感觉到掌下肌肉一瞬间的僵硬,但宇文玥到底是没有躲开。
燕洵满意地笑了。
宇文玥并不清楚他打算像温吞的水一样慢慢渗透进他的生命,幼鹿警惕地观望,却未发现自己已经一脚迈入了狩猎范围,无知无觉。
用过茶后,燕洵又与他说了会儿话,他捡了些幼时长安的事情说与他听,都是些欢快明亮的过往,他注意着宇文玥的表情,那人端正地坐着,随着他的描述露出懵懂好奇的神色,心头软的一塌糊涂。
他知道自己的自私卑劣,但他毫无悔意。
他希望宇文玥所知道的燕洵是长安最初那骄傲恣意的燕北世子,而不是如今阴鸷摄人的西凉王。
一无所知地呆在他身边就好。


宇文玥活着的消息被燕洵压了下来,但总有人有手段知道,比如……秀丽王楚乔。
当日楚乔不顾一切跳入湖里试图救下他,却被不想拖累她的宇文玥一掌推出水面,大悲大恸下记忆竟然苏醒,后与燕洵决裂,带着她的风云令离去。
恢复记忆的她回到了寒山盟,肃清叛徒后继承其母洛河的位置成为寒山盟主,以她的手段,加上秀丽军的武力,寒山盟的谍报,其势力迅速在燕北显露峥嵘。到如今,秀丽王已是燕北的一个神话,她与她的寒山盟盘踞在燕北深处,掌控着令北魏南梁都不敢小觑的势力。
北魏、南梁皆安有寒山盟眼线,寒山盟主手眼通天,燕洵带着宇文玥刚入红川城,传讯的信鸽已经带着谍报去往了寒山盟。
秀丽王楚乔于半月后,孤身匹马挟着风尘入了红川城。
倚仗着深不可测的功力,加上临时背下来的谍报,当晚她就接近了宇文玥身处的温泉宫,谍报中说温泉宫是红川行宫中最特殊的一个,自从西凉王将人带回来后,温泉宫的宫人便被摒退,仅留了三个宫人照顾日常用度。
一路无碍地摸进殿中,楚乔第一个看到的并非宇文玥,而是燕洵,黑金龙袍的君王坐在榻边,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眼门口的楚乔,神色淡然,似乎对楚乔的到来毫不意外,楚乔见他早就觉察,眉头一挑,转身将门关上后抬手取掉脸上的面纱,露出清丽的容颜。她的视线在燕洵身上逡巡一番,而后落到其身后。
她看到被燕洵挡住的青衣公子,面容冷清,熟悉到铭心刻骨。
“宇文玥……”
认出来的瞬间,她几乎失声。
无数个日夜,她幻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景象,如今成了真,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。
她看到燕洵舀了勺药汤送到宇文玥唇边,她曾侍奉过他,知道自家公子怕苦,果不其然见到那人瞬间苦皱了一张脸,燕洵喂了两口那人便受不了了,从燕洵手里扒过碗来,自顾自一饮而尽。
人前冷漠到不近人情的西凉王捏着一块蜜饯塞到他嘴里,看着他眉目渐渐舒缓,脸上也露出笑意。
楚乔觉得毛骨悚然,她瞪大眼睛看着燕洵,疑心他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。
“你也认识我?”
喝了药的宇文玥气色好了些,颊上微红,有了些许人气,他扶着床沿要下来,被燕洵阻止了。
“你是谁?”
楚乔如遭雷击。
从震惊中缓过来,她警惕的视线就落到了燕洵身上。
燕洵的为人她自认再清楚不过,潜伏在此的谍者也在谍报中略写了宇文玥的现状,她只晓得他失忆病重,担忧燕洵会将仇恨发泄在他身上,匆匆安排后马不停蹄赶来红川,却未料到燕洵竟将他当成了座上宾……不……
楚乔敏锐地觉察到了异样,若说只是以礼相待,燕洵断不用侍候到这种地步,这样的相处,太亲密了。
他想利用他做什么。
楚乔瞪着他,燕洵也知道她的警戒,但他并不想解释,他扶着宇文玥躺回去,拉上被子掖好被角。
“她是楚乔,以前你们认得的。”
“楚乔?”
宇文玥侧躺着,空茫的眼瞳注视着楚乔所处。
他似乎沉思了一会儿,然后有些抱歉,他说对不起,我不记得了……
楚乔鼻子一酸,旁人眼中英武的女将军眼眶通红,几乎落下泪来。
她是那日冰湖的见证者,她被宇文玥送上岸,然后亲眼看着濒死的他沉入湖底,她还欠了他很多很多,而今却是一无所知烦他先说了对不起。
该说对不起的是我……
她哽咽了一声,宇文玥眨眨眼,有些不明所以,撑着手臂又要坐起,燕洵眼疾手快将他按住,伏在他耳边低声解释,楚乔曾经是你的……同伴,你生死不明后她找了你很久,如今见了难免有些激动。
你先睡,让楚乔冷静一下,有什么事明天说。
他轻声细语道。
之前他命人在药中添了些安神的药物,宇文玥很快神智就朦胧起来,他抓着燕洵的袖子,乖顺地点点头,脸上露出倦色。
“阿楚,我们出去说。”
他走下来,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,他伸出一只手拉住楚乔的胳膊,楚乔瞪他,他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。
僵持了一会儿,燕洵又补了一句,他很累了。
这句话一来,楚乔咬了咬嘴唇,不甘地看向榻上倦怠的人影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后转身出去。


我要带他走。
这是楚乔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阿楚,我不会让你带走他。”
燕洵看起来十分冷静,他整理好衣服,在矮桌边坐下,甚至有心情为她泡了一杯茶水。
“为什么?你难道想利用他牵制元彻吗?我不会答应的!”楚乔很是激动,自从成为一方巨擘后她已鲜少有这般激烈的情绪。
“阿楚。”
燕洵抬眼,面前咄咄逼人的女子瞬间噤了声,她低头俯视着他,眉眼凌厉。
除了决裂那日,他不曾见过他的阿楚这般模样,想来她仍是未曾原谅他,也罢也罢,他并强不求人谅解,帝王之路有很多条,他不过是选了让人难以接受的那条,从选择蛰伏复仇起,他就有了堕入阿鼻化身厉鬼的觉悟。
“阿楚。”
他又叫了声,如同当年那般温和,秀丽王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,仿佛他仍是与她在莺歌苑中相依为命的质子。
“我不会放他离开的。”
他说的很坚定,而楚乔听了他的话却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般,她态度极其强硬,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与他争辩,仿佛只要燕洵不答应,她就要与他动手。
燕洵静静听着,直到她似乎说干了,才缓缓回了一句,他说,我不能放他走,没有他,我会疯的。
听了这话,楚乔马上就想讥讽他,告诉他早在你不顾情谊暗算宇文玥的时候,你就已经疯了。可看着燕洵脸上绝望而温柔的神色,她却如同被什么哽住了喉咙一般。
太奇怪了,这种表情……仿佛宇文玥并不是他燕洵处处想要置之死地的敌人,却像是他极力想要保护的……爱人……
她的心头有个大胆的猜测呼之欲出,她动了动嘴唇。
淳儿过得好吗?燕洵突然调转了话题。
楚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她正迷惑于燕洵说起宇文玥的态度,听他问了,下意识就点了头,反应过来后又去瞪他,警惕地像只护食的小兽。
“淳儿已经不喜欢你了。”
她提醒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燕洵笑了,他看着楚乔,目光坦然。
他说,我也不喜欢你了,阿楚。
他说的慢而温柔,就像告别久远以前的那个梦,或许那个梦根本不是他想要的,只是他从未看清自己的真心。
而现在他明白了,他不愿将他真正的梦与别人分享。
楚乔愣住了,她狐疑地打量着他。
“照顾好淳儿,我欠她的,想来也还不清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前,微微侧了侧头。
“你潜入此地的事情我不会追究,今晚你在这儿歇息吧,温泉宫没多少侍婢,我不想大张旗鼓弄醒了他。”
言罢抬腿走出了屋子,只留楚乔一人呆坐着,她盯着空荡荡的门扉,脸上露出沉思之色。


温泉宫虽大,收拾好的房间也不过两间,燕洵并没有去别的殿的打算,他轻手轻脚地回了宇文玥的屋子,除了外衣挂好。
“……唔……燕洵?”宇文玥耳力甚好,听到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,迷迷糊糊有转醒的趋势,燕洵眼疾手快,半跪在榻上伸手捂住他的耳朵,宇文玥眉头皱了皱,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蹭了蹭,含糊不清地哼了几声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燕洵松了口气,小心地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去,他并不是第一次与他同榻而眠,可此时心境与当年纯纯赤子之心不同,他爱他,他对他有独占欲、控制欲,他想拥抱他,以最亲密的姿态同他接触。
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。
宇文玥并非什么好糊弄的人,若要说手段燕洵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——不过那是之前的宇文玥,现在占有优势的那一方,是他燕洵。
他犹豫了两秒,伸手抱住了宇文玥,宇文玥体寒,感觉到暖源的时候下意识往他怀里窝了窝,燕洵被他无意识的动作安抚,低下头在他颈边轻吻,辗转留下一个浅色的痕迹。
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幼稚的心态,仿佛烙下了这个印,宇文玥就是他的所属了。
我不会让步的,即使是阿楚。
他低声,手臂将他揽得更紧。


——不知何时会有后续的分割线——

转载自:伦敦不下雨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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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诚 00Q 红兴 锤基 Thilbo
沉潜厚积,等待时机,准备写文